專訪 | 黃益平：面對美國通脹風暴，中國底氣何在
?智能總結題記：本文為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黃益平教授接受媒體采訪的實錄，文章經授權轉載自玉淵譚天（ID：yuyuantantian）。 黃益平 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副院長、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 ...
題記：本文為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黃益平教授接受媒體采訪的實錄，文章經授權轉載自玉淵譚天（ID：yuyuantantian）。
黃益平 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副院長、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
譚主：從去年開始，我們一直在提一個詞，后疫情時代。時至今日，新冠肺炎疫情仍在反復，從經濟層面上來講，新冠肺炎疫情給世界經濟帶來了哪些質的影響？這場危機與2008年金融危機相比，沖擊是否更為嚴重？黃益平：最大的影響就是疫情暴發(fā)之后很多經濟活動基本停頓。事實上我們現在發(fā)現控制疫情的傳播，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阻斷和隔離。中國控制得比較早，其實就是因為采取這些措施。一些國家沒有采取很果斷的措施，就一直處在混亂狀態(tài)。今年以來可能有一些變化，疫苗開始普遍被使用，我們知道，推廣的速度是不太一樣的，大體來看發(fā)達國家相對比較快，發(fā)展中國家比較慢，這樣的話，疫情對經濟活動的影響就會出現差異化，經濟復蘇也會變得更加不確定。與2008年相比，這場危機不太一樣。全球金融危機，它使整個經濟金融體系崩潰崩盤，修復起來就比較慢。但2008年，世界各國都采取了所謂“不惜一切代價”的政策，這是當時在華盛頓召開G20峰會時，全球最大的20個經濟體首腦形成的共識，所以很快就把經濟給托住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疫情對經濟的沖擊起碼在去年可能比08年的更嚴重，原因在于所有的活動都停頓下來了，貿易也好，生產也好，金融活動也好，所以對經濟的沖擊比較大。
后續(xù)的蔓延還是比較嚴重，即便是在那些疫苗打得比較多的國家，疫情也出現了反彈，所以經濟的復蘇相對來說比較遲緩。但從總體來看，我想說如果只是因為隔離導致了經濟活動下降或者停頓，那么隔離結束，經濟就會復蘇，這個和全球危機金融危機可能不太一樣，它是可以恢復的。
還有一點不一樣在于，受到疫情沖擊的主要是那些中小微企業(yè)。在2008年和2020年我們都采取了“不惜一切代價”的政策，但是它保的主體是不一樣的。在08年09年的時候，保的是那些具有系統(tǒng)重要性的金融機構，因為只有它們穩(wěn)住，金融才能穩(wěn)住。2020年我們保的其實主要是一些中小微企業(yè)經濟主體，這些經濟主體在面對疫情時更脆弱，只要一沒有現金流就很難生存?，F在的問題是雖然我們采取了很多措施去保，但實際上這些經濟主體受到的沖擊還是非常大。疫情過去之后，這些經濟主體能不能很快地復蘇，恢復經濟活動，現在還不好說。
譚主：幾天前中國公布了上半年的經濟數據，整體來說穩(wěn)中加固穩(wěn)中向好，您覺得這些數據背后，中國做對了什么？ 黃益平：我認為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我們把疫情控制住了，因為最大的困難就是疫情的沖擊。與此同時，我們也采取了很多救助政策，我們的政策措施包括基礎設施投資、公共衛(wèi)生開支和稅收減免。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政府和監(jiān)管部門鼓勵銀行為中小微企業(yè)提供大量的貸款。去年經濟形勢這么不好，我們的中小微企業(yè)貸款余額達到了15.3萬億元，和上一年相比增長了30%。 譚主：有預測說，美國經濟在二季度會恢復到疫情前的水平，其他經濟體恢復情況不一。您認為在疫情之后，全球經濟格局是否會發(fā)生變化？黃益平：我感到確實發(fā)生了非常大的變化，但是現在這個變化還沒有結束。從去年來看，一個非常突出的變化就是中國趕超美國經濟的速度一下子就加快了，因為它是明顯的負增長，我們還是保持了正增長。去年中美的增速差異大概是接近6個百分點。今年可能會出現一些相對的變化。我們的增速按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預測，可能還會比美國快一些，但是大概只快兩個百分點，相對的變化對于市場來說是很重要的，也就是說相比較而言，我們的優(yōu)勢減少了，對世界經濟的格局可能會有一些變化。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你是一個國際投資者，你去年看到只有到中國投資是最有利的，那么你今年就要做一些調整，那些已經開始出現強勢反彈的經濟體，對投資者的吸引力就會增加，所以從大的格局來說，將來還會怎么樣，其實現在還不太好說，因為真正要看的是疫情結束以后，中美經濟的格局會有什么樣的變化。
譚主：您之前提到過，未來幾年我們面臨著一個最大的挑戰(zhàn)，就是歐美的貨幣政策會怎么調整。這個挑戰(zhàn)，具體怎么理解？黃益平：我以美國為例來解釋，美聯儲其實就是美國的央行，但我們知道美元是世界的儲備貨幣，所以從一定意義上來說，美聯儲在一定程度上發(fā)揮了國際央行的作用。我們都知道美聯儲寬松的時候，它的流動性不僅僅在美國，而是到世界各地去的，那么在它緊縮的時候，它的流動性收緊也是全世界往回收。還是以2008年的情況來看，08、09年美聯儲也采取了所謂“不惜一切代價”的政策，簡單地說就是零利率加上量化寬松。這在當時是必要的，因為它面臨的是系統(tǒng)性崩盤的風險，所以采取了極端寬松的貨幣政策。這樣的政策就意味著，世界各國尤其是那些經濟格局還相對健康的國家，會有大量的資本流入，市場利率下降，貨幣升值，甚至其資產價格會上升，因為全世界的錢多了，它會往一些國家流。但它總歸有一天是要回調的，2014年底，美聯儲剛開始考慮往回收一些流動性時，世界很多地區(qū)的貨幣就面臨著貶值的壓力，當美聯儲開始收緊貨幣政策時，對那些國家來說，面臨跟當時在寬松時候正好相反的變化，錢要往美國流，這就意味著其市場利率會上升，貨幣被貶值，資產價格也會有所下降。
當時南非、土耳其、俄羅斯，這些國家基本上都發(fā)生了金融危機。這就是我講的，等到美聯儲開始收緊貨幣政策，2014、2015年新興市場經濟經歷的情形可能就會重演。
譚主：這樣看來，中國提前預判的這一挑戰(zhàn)也是全球面臨的共同挑戰(zhàn)。 黃益平：這也正是為什么現在都在討論美國的通脹問題，因為它其實不僅僅是美國的問題，它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我覺得這里邊有兩重含義：第一是美國通脹會對世界各國造成所謂的輸入型通脹的壓力，即它的高通脹是有溢出效應的。
第二也是我更關注的，是這樣的高通脹會不會最后導致美聯儲正?；泿耪叩牟椒ゼ铀?/strong>，如果提前，對于我們來說，就要重新考慮貨幣貶值，資本外流，市場利率上升和資產價格下降的可能性。當然不一定嚴重，但這個事情可能會發(fā)生，因為我們是國際市場的一個部分，這其實就是我前面講我們要密切關注美聯儲政策調整的一個主要原因，因為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央行，它做什么我們都會跟著受到影響。
譚主：說回美國這次通脹，從3月份開始一直在攀升，目前的通貨膨脹率已經是近13年新高。這個“新高”該如何理解？又會對中國經濟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在過去一段時間，通脹已經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背后的原因很復雜，技術的進步，包括世界的融合，尤其是這些發(fā)達國家，它們進口很多廉價的產品，所以它們的CPI都起不來。2008年前的美國表現是最明顯的，那時美國的通脹率都在2%，它的價格水平一直很穩(wěn)定，所以貨幣政策也相對寬松，也有利于就業(yè)增長，這對美聯儲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后來我們知道了，錢多沒把CPI推起來，而是把金融風險推起來了。
我們國家在前幾年提出了雙支柱的宏觀政策，就是為了防范這個問題。貨幣政策要關注金融風險，主要目標還是維持價格水平穩(wěn)定，但同時有一個宏觀審慎政策來關注金融穩(wěn)定的問題，兩個結合在一起，既能維持價格水平的穩(wěn)定又能維護金融體系的穩(wěn)定。
現在回過頭來看，通脹會起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供給方因素。我們還是以美國為例，美國要刺激經濟，做大規(guī)模的基礎投資建設，這樣的一個市場信號會讓大宗產品漲價。但供給方其實是受到很大約束的，生產是跟不上的，比如疫情原因，供求之間出現了很明顯的缺口。包括今年汽車芯片、手機芯片的短缺，也是相似的原因。美國的兩個指標也能說明這樣的問題，現在美國社會零售總額的增長速度遠遠超過工業(yè)生產的增長速度。
也就是說，美國經濟活動復蘇比較疲軟，但需求很強勁。這和其撒錢的政策是分不開的?，F在大家還在討論美國通脹到底是暫時的還是持續(xù)性的。從概念的角度來說，它確實有一些臨時性的特征，就是疫情把供給遏制了，但從政策上來說，不管是撒錢的財政政策，還是正在討論的基礎設施法案，都會讓通脹持續(xù)很長時間，6個月、1年、2年，誰也說不好。
從這樣一個分析框架來看，對中國的影響有兩個方面，一個方面就是我們剛才討論的美聯儲政策調整提前，對我們形成的外部壓力。另一個就是我們的通脹壓力。最近幾個月，我們的CPI在溫和地上漲，維持在1%左右，但我們的PPI漲得很快。CPI不漲，我們貨幣政策的空間可能會稍微大一些，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生產者價格比較高，但是消費者價格比較低，其實對經濟的壓力是挺大的。想象一下，投入品價格很高，但是產出品價格起不來，實際是企業(yè)的利潤空間會受到擠壓，這對于中下游的制造業(yè)，尤其是中小微民營企業(yè)，今年的日子會比較難過。
譚主：有觀點認為美國經濟是在兩杯毒酒中做選擇，您認為美國是否在兩害相權取其輕？黃益平：任何一個宏觀經濟決策者都是在不同的選擇之間權衡，我想“毒酒”還是有些嚴重，這次最大的變化，其實是美國對通脹的容忍度有提升。美國現在最大的擔心就是經濟復蘇無法持續(xù)，這個時候壓通脹，緊縮貨幣政策，就會影響經濟復蘇，影響就業(yè)，所以只能承受高通脹。還有一點就是再過幾個月，鮑威爾就要換屆了，他在短期采取很嚴峻的控制手段的可能性比較低。要注意的是，這對美國來說不是一杯毒酒，它喝了最多是不舒服，對于其他國家來說就不一定了。美國采取的政策是有溢出效應的，美國通脹是會拖慢新興經濟體復蘇速度的。過去我們一直在說，美國一感冒，我們就跟著吃藥，這次美國得更大的感冒，那就得準備更多的藥。美國寬松的貨幣政策維持的時間越長，對于那些經濟比較脆弱的國家而言風險就更大，到時候美國兩害權衡扛過去了，但更多的國家可能過不去。
2008年的時候，我記得有一天，全球五大央行同一天降息，那時候大家保的是系統(tǒng)性的，但這一次我認為不需要一起做。美國現在已經是零利率了，它雖然不考慮下一步碰到問題該怎么辦，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間，但其他國家不能跟著它同樣操作?？傊瑑杀揪频奶岱▽τ诿绹陨砜赡苡行O端，但它確實是在兩害相權取其輕。
譚主：美國貨幣政策等挑戰(zhàn)，如何能轉化成我們的機遇?黃益平：像我們這樣一個新興市場國家，是否能夠承受短期資本的大進大出？我們的金融市場機制還不夠健全，我們的監(jiān)管框架還不夠完善，很多新興市場國家一旦遭遇資本大進大出，就會面臨很多問題，所以我們在跨境資本流動的管理和宏觀審慎政策的設計方面可以想一些辦法，可能采取一些管理的手段，或者是管制的措施，目的是為了保持金融體系的穩(wěn)定。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要把經濟搞好。為什么南非、土耳其和俄羅斯在當年就發(fā)生了金融危機，因為經濟不行，它們的金融體系很脆弱。如果我們的經濟很強勁，即便有資本往外流的壓力，其實是可以承受的，而且如果經濟很強勁，投資者也會對中國經濟長期持有信心。譚主：最后想跟您聊一個具有未來感的問題。在剛剛公布的經濟數據中，中國數字經濟表現依然亮眼。在后疫情時代，數字經濟會給世界經濟帶來哪些變化？黃益平：數字經濟應該說已經在改變世界經濟了。疫情期間它發(fā)揮了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無接觸交易。疫情可能使得全世界更深刻地意識到數字經濟的這種交易方式對于經濟的價值。當然它背后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比如說中國的普惠金融?，F在我們有了大科技平臺生態(tài)系統(tǒng)，然后用大數據做分析，還可以做比較穩(wěn)健的信用風險評估。簡單地說，就是在今天的中國，你只要有一部智能手機，只要有移動信號，無論你在任何地方，都能享受到和大城市差不多的服務。將來數字經濟的發(fā)展，對我們生活的改變是方方面面的，全世界都在發(fā)生變化。(本文轉載自 ，如有侵權請電話聯系13810995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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