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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家譜，聯(lián)結(jié)了時代長河中渺小的個體，也串起了歷史上的一件件大事。我們通過那些鮮活的故事，學好“四史”，以史為鑒，不忘來時路，走好腳下路，堅定未來路。

從家族的細微歷史中見大時代，從前輩經(jīng)歷中悟家國情懷?！凹沂酚洃洝毕盗袡谀窟x刊北師大師生家史回憶文章，與大家一起回溯族譜家書、感悟個體與家國和時代的深度融合。

老房·衛(wèi)河·家

一座百年老房是我們這一家從高祖父起記憶開始的原點；一條千年的河流從房子后面緩緩流過，見證我們家變遷的同時，也記錄著古城的發(fā)展。我逆著時間的軌跡追憶往昔，塵封已久的往事又開始鮮活······

一、生根

——從一座接客的上房說起

房子建于明代中后期，2013年5月，縣政府在全縣范圍內(nèi)考察文物建筑并將其登記在冊，我家前面的老房子也被列入其中。在此之前，我們家關(guān)于這個上房的模糊記憶僅限于知道其主人是一位張姓舉人，后家道中落，其后人將房地或抵押或售賣。

帶著這些信息，我翻閱了《?？h志》，在《人物記·集記》記載的明代人物記中發(fā)現(xiàn)這樣一段簡短的文字：“張志體坤神宗十六年舉人少負雋才試輒冠其曹登賢書后家愈貧其志趣可見?！睍r間來到中華民國，此時的張氏家族已淪落到靠賣地為生。我家的房地也是高祖父李茂林從張家?guī)讉€兄弟手中購買的。

購買土地的字據(jù)

早在高祖父購買張家房地之前，張家就因為無力償還高祖父的債而用房子抵押，后來張家日益衰敗，便開始大量地賣房地。除了賣給我們家，現(xiàn)在前后胡同街坊鄰居的房地也是從張家手中購買的。房子土地不是一次購買完成的，明確立有地契的是兩次：一次是中華民國二十六年三月十二日。賣主為張丹鳳、張丹遷，高祖父以大洋三十元三毛的價格買進，這次購買的房子面積共三分二厘四毫五絲。一次是中華民國三十年二月十二日。賣主為張丹亭，高祖父這次以大洋一百五十五元價格買進。一九五三年二月廿六日，新中國政府頒發(fā)了土地房產(chǎn)所有證，最終確定了高祖父最終擁有的房地數(shù)量，共計八間房，面積為六分二厘八毫。

左圖：第一次購房草契 右圖：房子正契

左圖：第二次購房房契 右圖：土地房產(chǎn)所有證

至此，我們家完全在此落戶，成為順河村紙坊街的村民。

二、合與分

——幾代人的變遷

我曾試圖找出家里的族譜，但爺爺告訴我族譜應該在南辛莊街老家，但經(jīng)過幾代人的流動，族譜應是找不到了。下圖是我根據(jù)爺爺?shù)目谑黾由衔易约旱牧私饫L制的。

（一）人

高祖父李茂林，小名為李修竹，是一名鞋匠。高祖父有三個兒子，長子李長貴就是我的曾祖父。曾祖父是個糕點師傅，年輕時在安陽一家叫金泰的糕點鋪子里做學徒。

曾祖父踏實能干，學手藝很快，學成后便留在鋪子里當伙計。曾祖父除了做得一手好點心，字寫得也漂亮，還會算賬，最重要的一點是曾祖父誠實、講信用，所以沒過多久店鋪主人便讓曾祖父做掌柜主管店內(nèi)大小事務。起初，店鋪主人對曾祖父并非完全信任，總是不時試探，有時會故意將銀元、鈔票放在茶幾上，或丟在角落里。曾祖父會裝作沒看到，任由它在那兒。實在是躲不過了，就將錢清點好交給主家并提醒他們注意錢物，別亂放。幾次試探后，店主才徹底放心將店鋪交給曾祖父打理，曾祖父也盡心盡力經(jīng)營。

抗日戰(zhàn)爭時期，日本人常到街上的店鋪搶砸東西。一天，日本人又開始了“活動”，曾祖父見形勢不妙，當機立斷將所有銀元沒入大水缸中。日本人沒搜到什么值錢東西，便離開了。因為曾祖父的當機立斷和冷靜沉著，糕點鋪子的銀元一分未少。

曾祖父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縮影?？箲?zhàn)年代，拿起槍保家衛(wèi)國的戰(zhàn)士在戰(zhàn)場上廝殺不易，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在炮火下求生存亦是艱難。經(jīng)過此事，曾祖父久久不能從陰影中走出來，離開糕點鋪子回家去了。五十三歲時曾祖父因病去世。

曾祖母雖沒有多少文化，但也十分能干，曾祖父去世后，她撐起了整個家。我爺爺那輩人的大名小名都是曾祖母起的，不管男女，名字都大方得體。

爺爺李學義，1939年陰歷臘月十三出生，是家中長子。因曾祖父早逝，家中也未有多少積蓄，所以他小學六年級沒讀完就開始做勞工補貼家用。26歲，即曾祖父去世三年后，爺爺經(jīng)人介紹與比他小六歲的奶奶結(jié)婚。1965年，爺爺?shù)亩艿讲筷牣敱?966年，爺爺作為軍屬獲得了優(yōu)先被安陽的國營紗廠錄用的資格。

上班時，爺爺總是省吃儉用，每月將工資的一大半和糧票帶回家里。因身體原因，爺爺沒到退休年齡便內(nèi)退了。當時紗廠允許自家孩子接替崗位，爺爺三個兒子，大伯和我爸都做了廚師，這份工作落到我三叔頭上。1998年6月1號，三叔正式接替爺爺?shù)郊啅S工作，2014年4月，這一國營紗廠在市場經(jīng)濟的激烈競爭下退出歷史。失業(yè)的三叔回到老家謀生，最初兩年最為迷茫，只是打打零工，后來縣里規(guī)劃了工業(yè)區(qū)，多個工廠落戶，三叔和嬸嬸便到一家食品廠工作。

奶奶王金芬，1946年臘月二十六出生，小學文化程度。結(jié)婚后，由于爺爺常年在安陽上班，家里的老人小孩都是奶奶在照顧。曾祖父去世早，作為家里唯一的大嫂，爺爺兩個弟弟的婚事都是奶奶張羅的，左右親戚的紅白喜事也是奶奶代表爺爺去。對于李家的事，奶奶比爺爺更清楚。

李長榮曾祖父原有五子三女，但小兒子在剛生下來時就送給了河北的一戶人家。叔叔沒有說送人的原因，但也能猜出個大概：想必是八個孩子負擔太重，送人一個可以減輕曾祖父的負擔。領養(yǎng)的那戶人家給這個我從未謀面的爺爺起名張啟立，叔叔還告訴我說張啟立爺爺已從河北省回來三十余年，并且早已和家里人相認，本家有什么紅白喜事，他也有來往。

現(xiàn)在，除了我曾祖父這一支的孩子還在使用“樹”字輩，其余兩支都不再沿用。原因是嫌棄名字太土。這個原因從我個人的經(jīng)歷中便有所了解。因為我是一大家中的長女，長孫，所以對給我起名字這件事大家都格外積極。媽媽說還沒生下我時，她已經(jīng)將新華字典翻了好幾遍，挑選出了“琰”字?！扮庇小懊烙瘢篮谩敝?，這是媽媽對我的祝福?？蔂敔敳贿@么想，他認為我爸爸這一輩名字都是兩個字的，到了我這一輩應該是三個字，而且是“樹”字輩，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應如此。爺爺固執(zhí)地堅持著老規(guī)矩，他非常驕傲，感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二）地

上文講高祖父李茂林從張氏那里置辦了房地，到了曾祖父三兄弟分家時，我的曾祖父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房子，便沒有參與分家。后來，外出謀生計的長富曾祖父舉家遷到焦作，長榮曾祖父也隨兒子搬家，房屋空出來了。曾祖父去世后，爺爺同樣沒有參與分家，他用800元將長富曾祖父的房地買下，長榮曾祖父一開始不愿意賣房而是把它拆遷了，但后來他家里連續(xù)發(fā)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長榮曾祖父認為是拆遷房子的原因（老一輩的人總是喜歡相信風水），便同意我爺爺在他的土地上建房子，長榮曾祖父去世后，爺爺用1000元將那幾間房子的買下。為了照顧兩個弟弟，爺爺將自己買的一部分地分給了兩位弟弟，直到現(xiàn)在我們?nèi)业姆孔舆€是連在一起的。我爸爸兄弟三人分家時，為了照顧三叔，大伯和爸爸無償將房子讓給了叔叔，各自在同一條街的南段買地建房。我們家從來沒有因為分家產(chǎn)發(fā)生爭執(zhí)。

最初，高祖父買了23畝的田地，但因高祖父常年做皮鞋無暇種田，高祖母裹著腳無法下地干農(nóng)活，土地便讓其他人家種瓜用了。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將土地收歸國有重新按人口分配，我們家便有了自己的新地。

按照當時的規(guī)定是每五年重新分地，但因為土地數(shù)量有限且人口不斷增加，五年一分地基本沒有實現(xiàn)。集體勞動，吃大鍋飯，不僅是一家人在一起生活，而是一個大隊的人在一起勞動，吃飯。1958年六月初一，村里人正式過上了集體生活。1978年11月，安徽鳳陽下崗村的村民首先進行了包產(chǎn)到戶，1983年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在全國基本普及。土地承包制的實施結(jié)束了大鍋飯時代，一個大隊一起下田干活的情景徹底消失。

前些年對外承包土地流行起來，村里各個老隊長征求過大家的意見后統(tǒng)一對外承包，每畝地每年給700-1000元。一開始把地租出去時，奶奶還不太適應沒有農(nóng)活的日子，后來慢慢習慣了，她便開始收拾河邊的一小塊菜地。夏天菜長得快吃不完，奶奶便大早上騎車去街口賣掉，賺錢多少是小事，至少她自己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處。

田地從私有到國有，從集體勞作到個人承包到集體對外承包，政策的不斷變化，經(jīng)濟的不斷發(fā)展無一不在深刻影響著一個個小家庭的生活模式。

三、院子外

——一條河的記憶

我家所在的那條街沿河而建，很長時間里，那條河對我們家來說就是一條普通的河，它也有一個普通的名字——衛(wèi)河。在它沒有被當作文化遺產(chǎn)改造前，河兩岸的人家把垃圾傾倒河邊，河里也幾近干涸，有些人干脆在河床上種起高粱、玉米等農(nóng)作物?？蔂敔?、爸爸記憶中的衛(wèi)河卻是“母親河”，河里常年有水，且河水清澈，魚蝦不斷。上游的水可以直接使用，下游的水用來洗衣、洗澡。爸爸最津津樂道的是：因為這條河，他上下學幾乎不走路，總是將鞋丟進書包，跳進河里游著去學校。衛(wèi)河不僅方便了人們的生活，而且也發(fā)揮著巨大的運輸功能。這條河向北可達天津，向南可達江浙一帶，河面上商船過往不斷，爺爺年輕時還在船上當過搬卸工。同時，作為護城河的衛(wèi)河自?？h建城起便承擔著防御功能?？？h古城始建于明代洪武三年（1370年），面積2.5平方公里，城內(nèi)街區(qū)結(jié)構(gòu)布局保存完好，建筑風格獨特。

“破四舊”時，古城門被強行拆毀，僅留下西城門的一段古城墻。

殘存的古城墻一段

河流匯合處

這條河的命運隨著大運河的申遺準備工作發(fā)生重大轉(zhuǎn)折，整個古城也因申遺得以重建。衛(wèi)河（永濟渠）與現(xiàn)今衛(wèi)河河道基本一致，全長71.1千米，河床寬60-80米，右隄長74.88千米，左隄長58千米。衛(wèi)河（永濟渠）?？h段漢代稱白溝，隋唐稱永濟渠，宋元稱御河，明代改稱衛(wèi)河。隋大業(yè)四年（608年），隋煬帝以白溝為古道開挖永濟渠以通漕運。

2013年，浚縣古城保護建設工程全面啟動，累計完成投資8.5億元，古城墻、西城門、西城門外廣場等8個項目修復如舊、改造成景，成為娛樂休閑的新場所。重新疏浚河道的衛(wèi)河最初引黃河水，河水中魚蝦也逐漸著增多，水域的生態(tài)環(huán)境逐漸好轉(zhuǎn)。如今的古城墻內(nèi)外重新煥發(fā)出新的生命力，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西城門夜景

順河街街口

古城內(nèi)街道夜景

一條河的變遷深刻影響著居住在它附近的村民。從前靠著它，沿河而居的人們經(jīng)營著與航運有關(guān)的產(chǎn)業(yè)謀求生計；現(xiàn)在靠著它，人們得以享受優(yōu)美的風景，這條古老的河以不同的方式發(fā)揮著自己的價值。

四、陪伴幾代人的盛會

——高蹺社火

隨著社會對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視，民間習俗等傳統(tǒng)也得到了相當?shù)男麄?。每到過年，傳統(tǒng)的北方廟會便活躍起來。

似乎沒有人記得社火表演起源于何時，但這件事是過年的頭等大事。在爺爺叔叔那個年代，一進入臘月，村里有經(jīng)驗的表演者便開始組織村民訓練，到了晚上挑著燈也要進行。有的人年過半百還在參與社火表演，動作不亞于年輕小伙。

每支社火表演隊以集體化時期的生產(chǎn)隊為單位，2-4個隊為一個表演隊，表演隊的總負責人為“大會首”，指揮全局；分管各種事務的負責人為“小會首”，分管做飯、管理表演人員、準備整理服裝、收會費等具體事務。隨著政府對民間社火活動越來越規(guī)范化的管理，負責人的稱謂也發(fā)生了變化，大會首稱為“總指揮”，小會首稱為“指揮”，正月初九，正月十六兩場大型的上山表演也按照抽簽順序進行。會首由村民輪流擔任，每年正月十六所有的社火表演結(jié)束，到了晚上，現(xiàn)任會首會與下一任會首在村里的灶爺廟前舉行交接儀式。

正月社火表演是整個縣城的狂歡，全縣城統(tǒng)一的表演時間共有四次：初八、正月十五這兩天下午的游街表演，參與的隊伍主要是縣城四關(guān)四街的社火表演隊；初九、正月十六分別到大伾山和浮丘山進行表演。

最盛大是正月十六的表演比賽，這一天不僅是全?？h，滑縣甚至是淇縣的一些社火隊也參與。參演者從凌晨2點開始化妝，會首們會帶著一些人推著鼓，打著旗在北街排隊上山。

正月十五下午的游街表演一結(jié)束，人們便推著鼓前去占位置，夜里也不睡覺，靠在路邊喝點隨身攜帶的酒，幾個人說笑到第二天早上。其實每年表演的內(nèi)容都一樣，進行的時間也特別長，但大家還是如約而至。取得了好名次自然值得祝賀，表演不盡人意了也不氣餒。

正月初九大伾山社火表演

雖然廟會規(guī)模越來越大，但在村里老人看來，社火表演是一年不如一年。之前的社火隊參演人數(shù)規(guī)模比現(xiàn)在大很多，以前的一些技法現(xiàn)在很多都已經(jīng)失傳。再則，以前的社火隊列隊十分整齊，表演的路線也更長。在結(jié)束回來的路上，遇到相識的社火隊，兩隊會首還會互下聘書，邀請到各自的村莊前再次表演。還有一種情況是，這個村子里住著另外一個社火隊表演者的長輩，出于禮節(jié)也會在路過時進行表演，即便很累，但大家興致高昂，到家時已是漫天星辰。

而現(xiàn)在，雖然大家在廟會上表現(xiàn)熱烈，但一旦完成表演便各自解散回家。社火表演越來越成為一種大家集會熱鬧娛樂的形式。社會發(fā)展不可逆，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心態(tài)，廟會也會有它的時代特色。

重憶家史帶給我的不僅僅是對家族的無限溫情，更多的是一種對時代變遷的慨嘆。短短數(shù)十年的時間，再回首，已是滄海桑田。

老房屋的主人早已離開，墻上的泥土慢慢脫落，像是走進暮年的老人寂寥無依；衛(wèi)河水由清澈變得渾濁，由漲水到干涸，幸好遇到了申遺，否則它的命運不知何時才能改寫；百余年前繁榮的古城如今再次迎來新的春天；盛大的廟會社火，是農(nóng)業(yè)時代百姓們的祈福日，也是現(xiàn)代社會里各家各戶的狂歡節(jié)。

就這樣，我們小小的家無聲地變遷著。每個人都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歷史的參與者，記錄家史，也在記錄著時代歷史······

（該文章系北師大歷史學院舉辦的“首都高校大學生家史征文大賽”參賽作品，已在《中國青年作家報》上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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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歷史學院2020級碩士生 李樹婷

排版：張壹鳴

責任編輯：姜思宇 汪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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