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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

2022年3月15日，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舉辦第60期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會（CEO）。圍繞“兩會解讀與中國經濟前景”主題，邀請到北大國發(fā)院名譽院長、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南南學院院長、全國政協(xié)常委林毅夫，北大國發(fā)院研究員、國家統(tǒng)計局原副局長許憲春，北大國發(fā)院院長、南南學院執(zhí)行院長、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姚洋，北大國發(fā)院金光講席教授盧鋒，北大國發(fā)院副院長、金光講席教授、北大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黃益平共五位重量級經濟學者帶來深度解讀。

本文根據北大國發(fā)院院長姚洋教授的演講整理。

姚老師同時為北大國發(fā)院EMBA項目講授《中國經濟改革與增長》課程。（詳見課程報道“歷史、經濟、政治”三棱鏡下的中國增長——記姚洋《中國經濟改革與增長》課程）

政府工作報告的三大亮點

我讀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感到今年的報告有很多往年少見的新亮點。

亮點一：穩(wěn)增長的財政與貨幣政策力度引人注目。去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穩(wěn)增長”的主要目標，總理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顯著體現(xiàn)了這一點。具體而言，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的力度都非常大。貨幣政策方面，央行今年一季度擴表（擴大資產負債表）7400多億，已經超過去年全年水平，政策力度非常大。財政政策的力度更大。今年用于拉動地方政府投資的專項債為3.65萬億，在此基礎上又提出2.5萬億的減免稅收。這是個非常龐大的數字，因為全國每年的一般財政收入為20萬億左右，2.5萬億就意味著今年僅僅減稅就會達到10%以上，表明中央政府保市場主體的決心很大，力度少見。

亮點二：對“雙碳”路徑有了新表述。今年的政策目標中明確提出“‘雙碳’目標要切實可行”。我個人的理解，這是要對過去幾年一些地方把落實“雙碳”目標搞成運動式減排的情況做出調整，非常必要、及時。

北大國發(fā)院每年會出一份大型報告，今年報告的內容就是關于中國的“雙碳”路徑。在這份報告里，我們對中國實現(xiàn)“雙碳”目標做了評估。結果發(fā)現(xiàn)，按照“十四五”規(guī)劃，我們即便穩(wěn)步降低碳排放，到2030年也可以實現(xiàn)“碳達峰”目標。假設未來經濟增長速度為5.5%（實際增長率可能達不到這一水平），目前我國的煤炭在能源消費中的占比為60%，在全部碳排放中的占比為80%。按照“十四五”規(guī)劃，我們的能源效率每年要提高3%，煤炭在全部能源消費中占比要降低10%，折合下來，每年碳排放下降1.65%。1.65%加上3%，即碳排放可以下降4.65%。此外，排放技術升級方面還有潛力可挖，使碳排放可以降到更低。如果每年的排放效率再提高0.8%-0.9%，那么基本上就可以對沖掉經濟增長5.5%產生的碳排放量。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對“雙碳”的新提法，也為煤炭工業(yè)指明了一條路。兩會上，總書記在參加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提到，我國仍然是以煤炭為主要能源的國家，煤炭在中國全部能源消費中占大頭，即使在“十四五”期間降低10%，占比仍將達到50%。即便“十五五”期間占比再降低12.5%，仍將占比37%。這意味著到2030年，煤炭在我國的能源消費里將仍保持較高比重。

怎么用好煤炭？我認為要依靠一些清潔煤炭的技術，比如煤制氣、煤制油等。盡管這些技術現(xiàn)在看起來不太劃算，但只要有投入，讓它們像新能源一樣發(fā)展起來，價格還可以繼續(xù)降，也許未來和太陽能一樣，能把成本降到火電成本以下。

亮點三，對房地產調控有了新表述。數據顯示，房地產在去年下半年是負增長。房地產產業(yè)鏈條非常長，不只是賣房子，也不只影響建筑業(yè)。房地產行業(yè)好，建材、家電行業(yè)才會好，因為大家買了房都要裝修、買家電。如果房地產行業(yè)進入負增長，整個消費也會跟著往下走。去年我們經濟增長減速，很大部分原因就是由于房地產行業(yè)負增長。

總理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房地產應該“鼓勵長租房”。怎么鼓勵？我們好像總是拿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我認為這件事其實也不難，比如當開發(fā)商拿到一塊地后，政府要求他必須把其中的四分之一拿出來建長租房。開發(fā)商自己干不了的，可以找合作者，剩下的事情市場總會解決。

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里提出，在保證“房住不炒”的基礎上“因城施策”?，F(xiàn)在我們也看到很多城市開始行動起來，有些城市把首付已經降到了20%。但事實上，我又有些擔心房地產行業(yè)在今年下半年過熱。自疫情以來到去年年終，房地產對于經濟復蘇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由于去年上半年房地產過熱，中央出臺了“三條紅線”，最后對房地產的打擊非常大。因此，還是應建立起房地產調控的長效機制，避免出現(xiàn)去年那樣政策上的大起大落。

保增長的重點在促消費

今年我們要保5.5%的經濟增長率，重點在哪里？5.5%并不是一個輕易就能達到的目標。我自己測算了中國經濟的潛在增長率為4.65%-6.5%，中位數剛好是5.5%。過去兩年的實際增長率平均為5.2%，所以今年要達到5.5%的目標有難度。從1-2月的情況來看，我們目前所采取的宏觀政策對穩(wěn)增長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效果能不能持續(xù)？要謹慎看待。

財政政策方面

基建投資是政府財政支持力度最大的一塊，但從2018年開始，基建投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一路下行。過去兩年，政府支持基建的力度仍然非常大，但基建每年的增速僅2%-3%，轉化為經濟增長率已經是很小的數字。

今年的基建增速能不能達到7%-8%甚至10%？我感覺有難度，主要是如下兩個原因：

第一，基建經過20多年高速發(fā)展，地方政府能找到的好項目越來越少。中央也發(fā)了文件，認為高鐵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發(fā)展，很多高鐵線路不賺錢。地方政府對基建的感受恐怕也一樣。

第二，2018年以來，中央對地方政府去杠桿的要求越來越高，導致地方政府陷入兩難境地：一方面是中央需要他們投資，但給錢不夠。從往年的情況來看，地方政府提出的基建總額都在30萬億以上，即便這30萬億可以分好幾年，但折合到每年恐怕也遠遠不止3.65萬億；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如果想把很多大項目做成，必須去市場上融資，負擔起商業(yè)性債務，這又與中央提出的去杠桿要求相悖。兩難之下，地方政府對投資的積極性下降。

即使地方政府愿意去投資，我們也要對債務問題保持警惕，特別是地方政府的商業(yè)性債務。城投債在2020年增加4萬多億，去年又增加6-8萬億，可見增速很快。同時這些商業(yè)性債務的還款期限很短，地方政府很快就會面臨償付問題，最后又得來一次債務置換，不可持續(xù)。

貨幣政策方面

貨幣政策的效果是越來越差，很重要的原因是民營企業(yè)并沒有從多發(fā)的貨幣和降低的利率中獲益。比如央行多發(fā)貨幣使利率從3.5%降到3%，國有企業(yè)從中獲利更多，民營企業(yè)的利息通常至少是7%-8%，甚至10%以上，利率一點點的變動傳導到民企幾乎可忽略。

同時，在預期減弱和需求不足的情況下，民營企業(yè)也不愿去貸款。我們希望通過給企業(yè)免稅、減少金融負擔，促使企業(yè)通過借錢來維持經營，把工人留下來。這相當于是政府單方面想讓企業(yè)借錢去保就業(yè)，但不符合企業(yè)的基本邏輯。我們現(xiàn)在的貨幣政策是微觀傳導機制有問題，深層的原因是對民營企業(yè)一直存在歧視，表層和短期的原因是大家的預期減弱。

供給側方面

綜上所述，我認為這兩年政策把著力點放在供給側需要反思。

過去兩年，我們的出口增速很快，去年達到20%以上，已經回到本世紀前十年的超高水平。今年出口的增速可能為10%-15%，這還是比較樂觀的估計，折算下來對GDP增長的貢獻僅為1.5%-2%，因此拉動GDP主要還得靠國內需求。

目前政策把著力點放在供給側，但現(xiàn)在全國產能過剩，產品滯銷。我們要知道經濟是個閉環(huán)，每一年的總生產應該等于總需求。如果產能過剩時還鼓勵企業(yè)多生產，明顯不符合經濟學原理。

需求側方面

在需求端，投資受制于預期下降，所以必須提振國內消費才行。

一般的看法是，如果想提振消費，大家的收入必須提高，否則消費上不去。但是，凱恩斯在一百年前就告訴我們，消費想上去是有辦法的， 即促進“自主性消費”，即不依賴于收入的消費部分。因此，當經濟增速沒有達到潛在增長率時，應該進行需求管理，刺激消費，政策應該把重點放在提升老百姓的消費能力上。

怎么提升？當然不能靠內生型消費（收入增長驅動），我仍然堅持這兩年來的呼吁——給老百姓發(fā)現(xiàn)金促消費。比如從今年促進地方投資的3.65萬億專項債中拿出三分之一來增加消費，平均給全國每人發(fā)1000塊錢左右，以電子貨幣的形式讓大家限期使用。通過消費乘數（3或者5）計算可知，每人1000元左右可以帶動4.5萬億至6萬億的消費，可以形成相當大的消費規(guī)模。

疫情防控要既精準又開放

同時，我們的疫情防控應該做到“既精準又開放”?，F(xiàn)在正處在全球第四波疫情，鑒于目前香港疫情的嚴重性，我們繼續(xù)實施嚴防嚴控的措施有必要。但當這波疫情壓下去之后，未來要努力嘗試不再通過封社區(qū)、限制城市間通行等方式來控制疫情，因為國內消費和出行密不可分，一旦整個社會的商業(yè)活動停滯，經濟復蘇就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我們在技術上已經可以做到非常精準的疫情防控，現(xiàn)在還有一種核酸檢測可以當場出結果。類似這樣的防疫技術研發(fā)可以加快，使用范圍擴大，爭取以后能推廣到每個機場、餐廳和酒店。中國有聰明才智的人非常多，應該能很快找到一條“既精準又開放”的防疫路徑，讓我們在防疫的同時不再嚴重影響消費。

總而言之，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看點非常多，我們面對的挑戰(zhàn)也非常大，促消費仍然是重點中的重點。

整理：何又夕 | 編輯：王賢青 白堯